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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8章 卷宗里的名字

第0588章 卷宗里的名字 (第1/2页)
  
  齐啸云从锦华阁出来之后,没有回公馆,也没有去商行。他在南京路口站了一会儿,黄包车夫们拉着空车从他面前跑过去三趟,每一趟都放慢脚步问一句“先生要车伐”,他摆了三次手,最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那个方向不是他的办公室,不是他的寓所,不是任何一个他常去的地方。那个方向是闸北,是档案局。
  
  他在齐氏商行做了六年掌事,经手的合同不下千份,每一份都归档得清清楚楚,按年份、按类型、按交易对手分门别类地锁在档案室的铁柜里。他手下的账房先生们都知道,齐少东家查账从不翻总账,上来直接要原始单据——船运单、关税收据、往来电报底稿。他信不过别人的归纳,只信自己从原始材料里读出来的东西。此刻他走在去档案局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同一句话——贝贝说的那句话:“船要过桥洞,先看清桥洞有多高,别急着硬闯。”
  
  他以前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沉稳的人——商场上的朋友这么夸他,家里的长辈也这么夸他。但今天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姑娘,用一句渔家人的俗话点破了他性格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部分:他喜欢把事情扛在自己肩上,然后闷着头往前冲。当年莫家出事后,他才十二岁,就跑到父亲的书房外面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对父亲说“我要娶莹莹”,理由是“莫家没人了,我得替他们撑着”。父亲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还小”。他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把这当成一种担当来要求自己。但贝贝不接他这一套。她把他的“担当”轻轻拨到一边,说你把叶子的事办好,花自然会开。
  
  他推开档案局那扇沉重的铸铁大门时,铁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惊动了值班室里正在打盹的老管理员。老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证件,然后用一种不确定的口吻问:“齐先生,这么晚了,你要调二十年前的旧档?”
  
  “对。”
  
  “二十年前的档案还没有完全数字化,一部分还在纸库深处,翻起来很费功夫。”老管理员搓了搓手,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已经伸向了钥匙柜,拿下一串锈迹斑斑的铁钥匙。
  
  齐啸云把一卷钞票压在值班室的登记簿下面,轻声说了句“辛苦了”。老头看了眼钞票,看了眼登记簿,最后看了眼齐啸云的眼睛,然后把钥匙递给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楼梯,叮嘱道地下二层,左拐第三间,纸库里没有电灯,桌上有一盏油灯,火柴在抽屉里,用完了记得熄。
  
  齐啸云点了一下头,接过钥匙,走入了黑暗。
  
  纸库在地下二层,空气干燥而冰冷,带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酸涩气味,混着樟脑丸和防虫药粉的味道,在鼻腔里久久不散。他划了四根火柴才把油灯点亮,灯芯已经被炭化了一截,点燃之后火苗跳了好几下才稳定下来,在四面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晃动的影子。面前是十几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档案柜,柜门上的标签已经发黄卷边,字迹却还能辨认。他从“1900—1910”那个区间开始找,手指在一排排标签上快速划过,发出干燥的纸张摩擦皮肤的沙沙声。1908年——找到了。
  
  铁柜门被拉开的那一刻,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偏头咳嗽了两声。他用手帕掩着口鼻,另一只手在堆积如山的档案夹中快速翻检。这些档案夹已经在这里躺了二十年,脊背上贴的标签卷起了角,有些被虫蛀出了小洞,但夹内文件的保存状况比他预想的要好——档案局的纸库虽旧,防潮做得尚可,纸张只是泛黄发脆,还没有腐烂。莫隆的卷宗被单独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袋子正面用毛笔写着“莫隆叛国案·光绪三十四年·卷宗号第柒叁贰”,字迹端正凝重,墨迹已经褪成了暗褐色。
  
  他把档案袋搬到油灯旁的长条木桌上,桌面落满了灰,他用袖子拂出一块干净的区域,然后解开档案袋上的棉线,将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地取出来,按日期排列好。第一份是逮捕令,落款日期是光绪三十四年三月初七,签发人是当时的沪上提督,公文格式严谨,用词冷硬,“通敌罪证确凿”六个字力透纸背。第二份是搜查清单,列明了从莫家查抄的物品,整整写了三页纸,从古董字画到金银细软,每一条都标注了估价和去向。齐啸云的目光在这三页纸上逐行扫过,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批查抄物品的去向栏里,有将近四成标注的不是“充公”,而是“转交”。转交的对象不是国库,不是军方,而是一个叫做“和记商行”的私人商号。
  
  他在商界浸淫多年,对“和记”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这是赵坤妻弟名下的产业,当年不过是闸北一家小贸易行,专门替军方采购军需物资,这几年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沪上有名的大商号,兼营地产与洋货进口。一个被判处叛国罪的政治犯,其家产不是充公入库,而是大规模转交到同一个私人商号名下,这本身就构成了案件的第一重疑点。
  
  第三份是审讯记录,一共七页纸。莫隆的口供记录得非常详细,包括他的籍贯、履历、社会关系、与外国使节的往来记录。审讯人员的提问咄咄逼人,每一个问题都预设了“通敌”的前提——“你与某国领事密谈的内容是什么?”“你何时将朝廷机密交与对方?”而莫隆的回答始终只有四个字:“绝无此事。”七页口供,除了这四个字没有任何其他内容。一个被指控叛国的人,既不辩解也不招供,只反复说同一句话,这意味着审讯没有拿到任何实质性证据。没有证据就定了罪,没有口供就判了刑,整个案件的司法程序不过是一层用来遮盖暴力实质的薄纱。
  
  第四份是判决书。他翻开之后呼吸停了一下——量刑栏里写的是“死刑,立即执行”,旁边却有一个手写的小字备注:“暂缓,待查。”备注的笔迹和判决书的正式笔迹明显不同,是另一个人的手书,墨色更淡,下笔更轻,像是仓促之间添上去的。“暂缓待查”这四个字,证明当年在判决下达之后,有人对案件的结论提出了异议,并以某种方式延缓了执行。
  
  齐啸云把判决书举到油灯前,仔细辨认那个备注的签名。字迹潦草但骨架端正,每一笔收笔的时候都有一个小幅度的回锋——这种回锋的笔势他见过太多次了,从小到大,书房里挂的字幅,逢年过节收到的对联,每次商行新开分号收到的贺幛。这个备注人是他的父亲,齐天城。
  
  他把判决书放下,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他父亲在莫隆案里留了一个后手,这个后手很可能救了莫隆一命。但为什么父亲从未提起?为什么每次问起莫家的事,父亲都是那句“都过去了,别再提了”?如果当年他父亲能延缓执行,说明案件在上层已经有了不同意见,那么最终的翻案证据究竟是什么?是谁压下了这些证据?
  
  油灯的火苗在他翻页的动作里忽然晃了一下,把墙上那个弯腰伏案的影子摇得忽大忽小。
  
  第五份文件——他翻到第五份文件的时候,手突然停住了。这是一份证人证言笔录,纸张比前几份更新一些,折痕也浅,像是事后才补入卷宗的。证言人的名字栏里写着三个字:沈秀芝。他记得这个名字——莫家的乳娘,那个在莫家被围抄当晚抱走一个孩子的人。证言笔录的格式和前面几份不同,不是审讯式的一问一答,而是一段完整的供述,全文抄录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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