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0、是他吗 (第2/2页)
凌重山还待再问。
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凌霜华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披风,扶着门柱,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门口。
药效尚未完全发挥,面色仍有些苍白,脚步虚浮如踏云絮。
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澈,烛火的光映在里面,亮得惊人。
她看向萧念九,声音轻得像落在井水上的花瓣:“是,是李大哥回来了吗?”
萧念九心中一动。
他也隐约知道凌霜华与自己师父之间的过往,这姑娘对师父的心意,他做徒弟的看得分明。
他苦笑了一下。
“凌姑娘,恕在下无可奉告。”
凌霜华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微妙表情,忽然笑了。
削瘦清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红晕。
她笑得很开心。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委屈,像猜中了谜底的孩子,干干净净的开心。
她不需要任何人确认。
她自己知道就够了。
“毒神谷的毒,在整个雪州都有名,更有欧家做靠山,一般人谁敢救我。”
“何况我已经毒入肺腑,一般的丹药怎么救得了我。想要同时解决这两点,我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
她的声音仍有些虚弱,但每一个字却从容笃定。
凌重山心中一动。
他转头看向女儿,又看向萧念九,古井般深沉的眼眸里骤然翻起了波澜。
凌重霄也是面色微变。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枚丹药,碧青如翡翠,三道金纹,清冽异香。
那不是白源郡能有的东西。
他们都知道凌霜华说的是谁。
那个在冰原上从风雪中走来的刀客,那个曾在醉红颜楼阁中坐在首座的男人。
萧念九心中苦笑更甚。
这姑娘太聪明了,简直灵秀钟慧,没有证据,没有线索,仅凭一粒丹药和自己的支吾其词,便把所有碎片串成了一条线。
但他不能承认。
师父没说可以承认,那他就绝不能承认。
凌霜华看着萧念九脸上的苦笑,没有追问,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黯然。
李大哥,终究还是不愿意见我吗。
她低下头,片刻之后又抬起来,勉强笑了笑。
“萧少主,替我向那位高人道谢。”
“就说……说我,说我,很……很感谢他。”
她原本想说的是很想他。
但那三个字到了嘴边,终究是咬住了,咽了回去。
既然李大哥并不愿意见自己,那自己也不应去打扰他,遥遥地知道他还记挂着自己,知道他愿意为自己出手一次,这便够了。
不能更多了。
萧念九正色点头。
“凌姑娘,你放心,我必定会把话带到。”
说完,他对着院中凌家众人抱拳摆摆手,转身便往院门走去。
就在这时,异变骤生。
院墙之外,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撕裂了夜色。
紧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和护卫们短促的惨呼。一道夜枭般的怪笑破空而至。
那笑声穿金裂石,犹如恶鬼自九幽之下挣脱了锁链,降临在这座小小院落的上空。
声波震荡开来,屋檐上的瓦片簌簌发抖,院中每一个人都只觉得耳膜被重重砸了一下,剧痛直贯颅顶。
漫天青黑色的烟雾冲天而起。
那烟雾如有生命,翻涌扭曲蔓延,不过是十几息的时间而已,就将整个凌家老宅的上空遮蔽得严严实实。
星月无踪。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妖异的暗青色。
“千罗万幻锁天阵。”
萧念九瞳孔骤缩,失声低喝:“大家小心,是毒神谷。”
话音未落。
十几道人影自烟雾中掠出,落在院落周围的阁楼顶端。
他们穿着五彩斑斓的长袍。
红得如血,绿得如瘴,紫得如淤。
袍角绣着扭曲的蛇纹与狰狞的毒虫图案,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却没有一丝布料摩擦的声音,静得诡异。
十几双阴冷的眼睛,如同数十头蹲踞在暗处的恶鹰,从屋檐上居高临下,死死钉住院中诸人。
为首的是一名须发灰白的彩袍老者。
他落在正殿飞檐的最高处,负手而立,青黑毒雾在他身后翻涌如沸,衬得那道五彩斑斓的身影愈发可怖。
“咦?”
彩袍老者的目光,落在门口凌霜华那柔弱的身影上:“你竟然还没死?”
凌霜华怒目而视。
院中,凌家众人面色骤变。凌重山将女儿一把护在身后,苍老的脸上怒意与警惕交织。
众人都认出来,这彩袍老者,正是毒神谷谷主【鬼手毒魔】莫半蓝。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
莫半蓝凶名在外,不但拥有巅峰大宗师的实力,而且用毒之术更是神出鬼没,就连普通武王级,也得畏惧三分。
凌重霄横踏一步挡在凌霜华的身前,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凌未风手按剑柄,指尖不住地微微颤抖。
凌重山苍老的脸上怒意与警惕交织。
凌家众人万万没有想到,毒神谷竟敢直接冲入白源郡城,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那十几道强者的毒术气息将凌家老宅围得水泄不通,青黑毒雾在头顶翻涌如沸,将这片院落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牢笼。
萧念九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昂首踏前一步。
白衣猎猎。
少年面无惧色地挡在了凌家诸人身前。
“莫谷主,毒神谷要做什么?”
他厉声喝问,声音清朗如剑鸣:“光天化日之下,布置毒阵,围攻凌家,你们这是要公然践踏九大门派定下的郡城内不许杀戮的铁律吗?”
飞檐之上,莫半蓝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去,看清了说话之人的面容。
“哦?神目宗少主。没想到居然在这里。”
莫半蓝抚掌大笑。
笑声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癫狂。
“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拿下你,再去对付萧野那老匹夫,岂不美哉?”
他眼中杀机毕露。
语毕,莫半蓝又似是想起了什么,目光移向凌霜华。
“这丫头的毒是你解的?你小子的解药是什么来路,居然解得了我毒神谷的九毒噬心散?”
对于毒神谷来说,任何能够与他们最擅长的毒术抗衡的东西,都值得重视。
按照时间推算,凌霜华早就该死了才是,可现在却好端端还活着。
萧念九面不改色。
他江湖经验丰富,并非是普通的武二代,此时心念电闪,早就已经看出来,今日毒神谷兵行险招,倾巢而出,仅凭自己和神目宗的威慑力,断然难以让对方知难而退。
必须借助其他东西。
师父,对不住您老人家了。
我也不想的,但现在真的是没办法了。
当下,萧念九冷笑一声,声音不疾不徐地道:“不怕告诉莫谷主,毒不是我解的,但我劝你立刻撤阵带人退走,或可免一死。否则……呵呵,惹怒了那位解毒之人,你毒神谷顷刻之间就是灭顶之灾。”
莫半蓝一怔,旋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仰头大笑了起来。
灰白须发在夜风中狂舞如蛇。
笑声震得院中古槐的叶子簌簌而落。
“哈哈哈,灭顶之灾?”
莫半蓝笑声骤停,居高临下,轻蔑地瞥了萧念九一眼,道:“那你倒是说说,什么人老夫惹不起?”
萧念九抬起头,一字一句地突出两个字——
“狂刀。”
“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狂……”
莫半蓝下意识地大笑,正要反讽,但话说到一半,突地戛然而止。
他本以为萧念九最多不过是搬出他老子萧野,或者搬出明心城那位长老周煮。
这两个他都不在乎。
但……
居然是狂刀。
狂刀李七玄!
夜风忽然又起。
青黑毒雾被吹得翻涌不息,却遮不住飞檐上那一张张如见鬼魅的脸。
“狂刀李七玄?”
莫半蓝骇然问道。
他的声音变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万载玄冰冻透了才从牙缝中挤出来。
镇妖大会上一刀七杀,十大妖将尽数伏诛。
太初仙殿之中一人屠尽百余魔将,斩魔帅杀皇子。
白衣神刀。
当今雪州人族武道第一人。
那些战绩听起来犹如最疯狂说书人的编纂,但却偏偏是真的。
飞檐之上。
莫半蓝脸上的狂傲早已荡然无存。
夜风卷起他灰白的须发,他浑然不觉。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下一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
是惊惧与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