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9章 绣针藏锋,暗流涌动 (第2/2页)
“我明白。”莹莹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起乳娘那双惶恐不安的眼睛。乳娘说,当年是被人拿刀逼着,才把贝贝……姐姐抱走的。赵坤,那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她们姐妹俩,乃至整个莫家的头顶。
夜色渐深,沪上的繁华之下,暗流汹涌。贝贝在绣架前穿针引线,将满腹心事化作绸缎上的繁花;莹莹在灯下梳理账目,试图从数字缝隙中揪出毒蛇的尾巴;齐啸云则在书房里对着地图沉思,权衡着扳倒一个庞然大物所需的每一步棋子。
谁也没注意到,在锦绣阁对面的街角阴影里,一个穿着短打褂、面色阴沉的男人,正透过窗户,死死盯着贝贝窗前那盏不灭的灯火。他摸了摸怀里冰凉的铁器,又回头望了望霞飞路尽头那片灯红酒绿,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
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而那枚牵系着三人命运、如今被贝贝小心收起的玉佩,也终将在不久的将来,成为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钥匙。
-他烧了信,却没有离开窗前。
腊月的风从城北的燕山山脉一路刮过来,越过德胜门、什刹海、紫禁城的琉璃瓦,最后灌进他住的这间小四合院,把院角那棵老枣树吹得簌簌作响。树枝上还挂着几颗去年秋天没打下来的干枣,黑瘦黑瘦的,在风里晃来晃去,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沈砚之披了件旧棉袍走到院子里。天边已经开始泛青,启明星亮得像一枚钉在天幕上的铜钉。他站在枣树下仰头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父亲在山海关的院子里也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红枣挂满枝头,母亲拿竹竿打下来,晒干了留着过年蒸枣糕。父亲死后,那棵枣树第二年春天没有发芽。母亲说,树是认人的。
方遇安从厢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冒着白气。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眼白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很好——年轻人就是这样,一根弦绷到极限了还能再紧一圈。
“沈先生,马老六回来了。老太太已经进了天津法租界,程将军的人在火车站接的。陶文锦上午会收到一封家书,里面会告诉他母亲平安。”方遇安把豆浆递过来,沈砚之接过碗但没有喝。
“马老六呢?”
“在厨房吃馒头。他说想见您一面。”
马老六进来的时候,棉袍上还沾着西直门外官道上的泥点子。这个跟了沈砚之八年的老兵,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鬓角斑白的中年人,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不大,但任何时候都亮得惊人,像两块被战火淬过的燧石。他在沈砚之面前站得笔直,完全没有刚跑了一夜路的疲态。
“沈爷,昨晚的事有段插曲。出西直门的时候遇到了巡警队的盘查,领头的是个新来的,不认识我们这身皮。他非要掀轿帘,说上头有令,这几天所有出城的轿子一律开帘检查。”
沈砚之端着豆浆的手没有动,但碗里的豆浆晃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们队长把警官证拍在他脸上,说了一句——‘侦缉队抓人,你要看?’那小子就怂了,退到一边去了。但是沈爷,这事不对。上头这条令,是专门冲着我们来的。他们知道有人要在腊月里往外送东西,只是不知道送的是人还是物,也不知道走的是哪个门。徐树铮比我们想的快。”
沈砚之把豆浆碗放在石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不是徐树铮快。是有人走漏了风声。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是陆军部那边。陶文锦抄文件的事,可能已经有人察觉了,只是还没有证据。老六,辛苦你再跑一趟,天亮之前进天津,告诉程振邦——陶文锦不能留在北京了。让他安排人接应,腊月二十之前,必须走。”
马老六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挠了挠后脑勺,忽然笑了一下:“沈爷,昨晚广和楼的戏,好听不?”
沈砚之一愣,然后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是从心里浮上来的。“好听。谭鑫培那把老骨头,比我们还能扛。”
“那就好。”马老六把狗皮帽子往下一拉,推开院门,消失在胡同尽头。
方遇安在旁边站了很久,一直没说话。他比沈砚之小七岁,出生在辛亥革命那一年。他父亲是保定军校的教官,教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军官,最后死在袁世凯的监狱里。他投奔沈砚之的那天,只带了一封父亲的遗书和一把没有子弹的空枪。沈砚之给了他子弹,也给了他一个可以称之为“我们”的队伍。
“遇安,你去办一件事。”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天光正在他的瞳孔里一点一点亮起来,“去琉璃厂买一刀宣纸,要最好的净皮。再买一锭徽墨,一方端砚。然后回来替我磨墨。”
方遇安愣住了。他以为接下来会是更多的部署、更多的转移、更多的战斗。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要去买纸买墨。
沈砚之看出了他的疑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掌心是热的。
“我要写一份东西。写完了你替我送到天津,交给顾恒舟。不是情报,是我对这次行动的复盘——从哪里走漏的风声,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哪些人用了哪些方法把消息传出去的。这些经验如果只留在我脑子里,将来我死了,它们就一起埋进土里了,白费了。写下来,后来的人就可以少走弯路。革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我们这一代人就能完成的事。我们做的每一件事,走对的每一步、走错的每一步,都要留下记录。这些记录将来就是后来人的地图。”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正在褪去的最后一颗星。
“我们这一代人,也许看不到路的尽头。但我们可以把路标插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