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匠神的手艺(八千六百字) (第1/2页)
腊月二十五,张来福到了三河口。
他刚把描青镇上斯伦社打扫乾净,本来打算在镇上过年,但李运生给他送来了书信,让他赶紧回三河口。
他心心念念的事情,有了重大进展。
张来福刚到瑞隆码头,就被李运生接去了城西。
福运船业公司在城西郊外,看到张来福来了,林少聪立刻下令,打开了船坞的闸门。
一艘巨大的货船,从船坞里缓缓驶进了朔南江,李运生在旁边跟张来福介绍:「这艘船的载货量,是我们之前最大货船的五倍还多。」
张来福对最大货船的概念有些模糊:「你说的最大货船是陈德泰那边的,还是我从车船坊弄回来的五十多艘?」
这两种货船的载重量可差得太多了,陈德泰最大的货船,载重也就八十吨上下,张来福从车船坊弄回来的船,载重量都在三百吨左右,这可不是一个档次。
李运生都不愿提起陈德泰,之前就因为他把船都叫回去大修,导致李运生无船可用:「陈德泰的船早都安排维修了,他那麽喜欢修船,这次让他修个够,没有个一年半载,他别想出船。
我说的是从车船坊弄回来的那些船,咱们新造的这艘船载重一千六百多吨,一艘抵得上五艘,但航速要慢一些,而且这艘船吃水太深,不能在雨绢河和织水河上行驶,只能在朔南江上走。」
「能在朔南江上就足够了!」张来福很兴奋,「这麽大的船,就得在大江上走!」
张来福从顾书萍那买了十二套造船图,这是林少聪造出来的第一艘货船,也是福运公司造出来的第一艘船。
按照图纸上的介绍,这种型号的船,被乔老帅命名为盈川号。
看着盈川号在江面上平稳行驶,张来福高兴地直跳,他正想跑到货船上看看,可没走几步,他却留意到了船坞。
船坞的内壁青中泛绿,没有缝隙,不像是石头砌出来的。
在描青镇待了这麽多天,张来福对这类颜色和质地特别敏感。
他俯下身子摸了摸船坞的内壁,这一摸,他摸出了特殊之处。
「这是釉面!」
张来福绕着船坞跑了一圈,这麽大一座船坞的内壁,居然是一整块釉面。
这也太奢侈了吧?船坞的内壁防水就行,为什麽要做成釉面?
奢侈还在其次,关键是技术问题。
这麽大个船坞,这釉怎麽烧的?上哪弄这麽大一个炉子,烧出这麽大一块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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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来福觉得不可思议,林少聪上前解释:「来福,这个船坞是只碗。」
「碗————」张来福看看船坞,又看了看林少聪。
万生万变,船坞是碗,这件事情倒也不是说不通。
可这麽大一只碗,还是超出了张来福的理解。
他问林少聪:「这只碗是从哪买来的?」
林少聪摇摇头:「这种碗怎麽可能买得来?这是一位高人做出来的。」
「哪位高人能做这麽大个碗?」
林少聪指了指闸口旁边的一名中年男子,看他年纪五十上下,头发灰白,皮肤黝黑,上身穿一件对襟青布棉袄,下身穿条灰裤子。
乍一看,这人和寻常船工没什麽区别。
林少聪介绍道:「这确实是一位船工,但他是位手艺人,自称是镇场大能,可按照我的观察,他的手艺至少是定邦豪杰,很可能是人间匠神。」
「人间匠神?」张来福见过不少定邦豪杰,可人间匠神实在太罕见了。
林少聪点了点头:「我觉得他就是人间匠神,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匠神,是把手艺全都学在艺上的匠神。」
手艺手艺,有人学手,有人学艺,学手的能打,学艺的会做工,之前做夜壶的王赫达,那就是典型把手艺学在艺上了。
这位船工和王赫达状况差不多,他的手艺甚至比王赫达更偏向艺。
「可这位高人为什麽要给船坞上釉?」张来福提起了戒备,「他是不是兼修了瓷器手艺?他是不是入魔了?
一定要提防入魔的人,这种人疯疯癫癫,什麽事情都干得出来。」
林少聪看了看张来福,张来福刚才让他提防入魔的人。
有些时候他实在想不明白,来福到底是说笑还是认真的。
「来福,咱先不说入魔的事儿,咱先说上釉的事。上釉的成本确实高,可不上釉,这艘船根本造不出来。
乔家管这种船叫盈川号,这麽大的货船开得还那麽快,那麽稳,遇到礁石还能自己避开,这艘船的灵性必须得强,而且必须得捋顺。
所以想造出来一艘盈川号,选材、用料、做工只是第一步,还有更关键的一步,是种船。
我们林家以前经常用船坞做碗,来种船,先在船坞里边做船坯子,做好了之後,还要留在船坞里多种几天,等彻底捋顺了灵性,就能下水了。」
张来福一听,琢磨了片刻:「按你这麽说,乔家应该留下了不少好船坞,这些船坞都是碗!」
林少聪摇摇头:「乔家留下的船坞确实不少,但这些船坞大部分都不是碗。」
张来福又不明白了:「船坞不是碗,乔家怎麽种船?」
林少聪耐心解释:「乔家不是这个种法,他们造船和种船是分开做的。
他们先造出来一艘船,然後弄到他们乔家特殊的碗里,种上几天之後,这艘船就有了灵性,而且还能下崽儿,有时候会变成三五艘,有时候甚至能变成几十艘。」
张来福想起黄招财跟他说过的一件事:「在南地里最方便的二十八艘走船,就是乔老帅种出来的吧?」
林少聪点点头:「没错,那次就是大丰收,一次种出来了二十八艘!乔老帅当时高兴极了,连办了三天庆典,据说绫罗城当时比过年还热闹。」
张来福挺羡慕的,他也想要大丰收:「还是乔家会种船,乔家种得快多了,难怪四时乡能拿出来五十多艘好船,这肯定都是同一批种出来的。」
林少聪可没觉得乔家的手段更高明:「他这个种法可未必快,因为不知道要种多少次。
做好一艘种子船,放到碗里,种出来的还是不是船,这可不好说。就我所知,他们种一百次,有九十五次出来的不是船。」
张来福知道成功率低,可没想到这麽低:「那种坏的那些船,还能用麽?」
「肯定不能用啊!」林少聪给张来福算了一笔帐,「种坏的船,就等於把本钱全赔进去了,这可不光是船的钱,碗的成本和土的成本都得算进去,这不是一个小数。
种出来的东西如果只是废品也就算了,有时候会种出来了一些怪物,还给乔家惹过不少麻烦。
咱还说之前走船的事儿,乔家种出来那二十八艘走船後,又种了几十次,没有一次成功过。其中有几次种出了怪物,害了上百条人命,这事儿全得乔家自己担着。」
张来福算明白了这笔帐,林家造船的方法虽然没有大丰收,但成功率非常稳定。
船坞里造的是船,种的是船,从船坞里出来的依然是船。
在万生万变的万生州里,稳定成功率实在太难得了,张来福最近想要个两点,试了多少次,闹钟都给不出来。
这座船坞也让张来福对碗的概念有了新的认知:「这位造船坞的师傅确实了不起,他怎麽称呼?」
林少聪指向了那位人间匠神:「他自称叫石顺舟,我们平时都叫他石头哥。」
「自称?」张来福又看了看石顺舟,「这位大哥不是你请来的吗?」
林少聪面带愧色:「林家原本有三位造船坞的师傅,都是妙局行家,三个师傅一起上,做个七八次,就能做成一座船坞。
我以为凭我的面子,就算叫不来三位师傅,至少也能请来两个师傅,两个师傅一起上,做个十几二十次,也能做成一座船坞。」
张来福笑道:「是不是一位师傅也没请过来?」
林少聪的神情更惭愧了:「三位师傅都请来了,不光是冲着我的面子,他们更害怕得罪了你,现在万生州南地都知道你手狠。」
张来福不明白林少聪为什麽惭愧:「三位师傅都来了,还用别人做船坞麽?」
林少聪叹了口气:「三位师傅到了三河口,还带了不少手下,做了两次,就把船坞做好了,可这船坞不灵,捋不顺船的灵性。
乔家设计的这艘船,根本不是林家的船坞能造出来的,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船坞的事情才耽误了这麽久。」
张来福这回知道林少聪为什麽惭愧了。
原来是他们林家的船坞档次不够。
想来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这是乔家压箱底的东西,哪能随随便便造出来。
「那这位石头大哥怎麽来的?」
林少聪压低了声音,生怕被石顺舟听见:「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招工的时候,他直接报名来的,他说他是镇场大能,一群人都被他吓坏了。
他说他会造船坞,我当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就让他试试,我真没想到,他只做了一次,就把船坞做成了。
不光做成了,他做出来的船坞还特别好用,就冲他这个手艺,我说他是人间匠神,绝对不是瞎猜。」
张来福问林少聪:「人间匠神需要到我们这来找活干吗?」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林少聪也说不清缘由:「他来这肯定不是为了找活干,到底什麽目的我也不清楚。
但我觉得他肯定不是冲着我来的,你刚在描青镇做了不少事,估计他是冲你来的,可能是找你寻仇的。」
张来福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仇家:「找我寻仇,还帮我造船?有这麽好的事情?他没在船上动手脚吧?」
林少聪很有把握:「船我检查过了,一点毛病没有,船坞我也检查过,有没有毛病暂时看不出来。」
「船没毛病就行,」张来福左右看了看:「马上过年了,还有这麽多人在船厂干活,今天每人给发个红包,吃顿好的,明天开始放假休息。」
林少聪按张来福说的做了,寻常船工给发了一百大洋,大工给了三百。
这可不是个小数,换了别的船厂,跟脚小子到年底能收个十块八块的红包就不错了,这已经比他们一个月工钱高了。
张来福出手这麽阔绰,工人们高兴得不得了,都盼着来年开春还能在福运公司干活。
有的工人就怕这活丢了,乾脆跑回宿房里,把自己床给占上:「我就在这住了,过年也不回了,我看谁敢跟我抢地方。」
林少聪给石顺舟发了两千大洋。
石顺舟好像十分惊讶:「林老板,这麽多钱我可不敢收,我就是个做工的,哪敢拿这麽多钱?」
林少聪摆了摆手:「石大哥,您可别羞臊我了,就凭您的手艺,这两千大洋哪算什麽钱?就当给您买个零嘴吃了,您就收着吧!」
石顺舟推让几次,把钱收了。
林少聪又问:「石头哥,你在哪过年?」
石顺舟笑了笑:「我也没什麽亲戚,就在城里租了个房子,自己一个人过。」
林少聪笑笑:「我身边也没什麽亲戚,要不咱俩搭个夥,一块过个年,你看行吗?」
石顺舟嘴上说不好意思,可还是答应下来了。
当天晚上喝庆功酒,石顺舟觉得张来福该问事儿了,可张来福什麽都没多问,只是多敬了石顺舟两杯酒。
等到第二天,其余工人全都收拾东西回家过年了,张来福找到了石顺舟,单独吃了顿饭。
两人单独吃饭,张来福依然没有多问。
等到饭快吃完的时候,张来福问了一句:「石头哥,晚上想吃点什麽?」
石顺舟放下了筷子,看向了张来福:「福爷,你是想问我,为什麽来你这做工,对吗?」
张来福也放下了筷子,静静等着石顺舟的答案。
按照张来福的推测,石顺舟有可能是某个朋友派来的,也有可能是某个敌人派来的。
但张来福没想到的是,石顺舟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福爷以诚相待,石某以实相告,我来福运公司做工是为了学艺的。」
「学艺?」张来福觉得这点说不通,「你有人间匠神的手艺,为什麽还要学艺?」
石顺舟抿了抿嘴唇,脸色微微发红:「说学艺,算是好听的,说白了,我是来偷艺的。
福爷说得没错,我不是镇场大能,我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人间匠神,这二十多年时间里,我大小船厂走过上百家。
最大的船厂能在海上造万吨轮,光是大船坞就有三个,工人都有上千个。
最小的船厂只有五个人,没有船台,没有船坞,就靠岸边的斜坡造船。
我在各个船厂学手艺,什麽样的手艺我都学。福爷,你可能觉得,一个人间匠神跑到一个小作坊里去做工,这事很滑稽。
可我不这麽觉得,再小的作坊里,都有能学的东西,只要是手艺人,他身上就一定有值得去学的手艺。
有一个挂号夥计,连船工这行的绝活都不会,可他捻缝堵漏的手艺十分特殊,我在别处都没见过,我在他家的作坊里做了两个月的工,把他这门手艺给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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