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春游之后 (第2/2页)
“算心理学吧。”凌小珂把花放在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开玩笑,“研究一下,什么情况下,小学同学会认出你;什么情况下,她会假装不认识你。”
他说“假装”两个字的时候,咬字重了一点。
柳灵茵正喝饮料,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她笑了笑,那种笑里带着一种“你知道我在说你”的意味。柳灵茵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喝饮料。
假装不认识?她没有假装不认识谁。她只是……
江宇轩坐在长条桌的另一端,从这个距离看过去,他的表情不太清楚。但他在喝水,手指握着杯子,姿势很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又好像什么都听到了。
第四轮,花传到了江宇轩手里。
音乐停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他手里拿着那朵花——一朵塑料的红玫瑰,做工粗糙,花瓣边缘还有些毛刺。他没有转花,没有笑,就那么拿着,好像在发呆,又好像在等什么。
“江宇轩,到你了。”刘雪说。
“我没有爱好。”他说。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没有笑。他看了刘雪一眼,又低下头,把花放在桌上。动作很轻,花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那你说一件最近做的事吧。”刘雪换了个问题。
江宇轩想了想。
“最近在算一个概率。”他说。
“什么概率?”
“有人帮你捡到一颗糖,她还给你的概率。”
会议室安静了。
没有人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欧阳祺祺正在喝饮料,差点呛到,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凌小珂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自然,但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萧昕薇凑到柳灵茵耳边,小声说:“他说什么呢?”
柳灵茵摇了摇头。
但她的手放在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成了拳头,然后又慢慢松开了。
他在说什么?什么糖?谁捡到了?还给谁?
柳灵茵想起前几天春游的时候,凌小珂拉她的那一下。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帮忙而已,和糖有什么关系?还是说,他在说别的事?别的人?
她没有看江宇轩。她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抓住。
江宇轩没有再解释。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的某个点,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说。他好像就是这样的人——说了什么话,自己不当回事,让别人去猜。可也许他不是不当回事,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当回事。
刘雪看了看江宇轩,又看了看凌小珂,又看了看柳灵茵。她的目光在他们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时间很短,但柳灵茵感觉到了。然后刘雪拍了拍手,笑着说:“好啦,继续下一轮。”
音乐又响了起来。花又开始传了。欧阳祺祺接过花赶紧扔给旁边的人,好像这花烫手似的。萧昕薇还在小声嘀咕“他到底在说什么”,柳灵茵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说了。
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和游戏开始前不太一样了。
柳灵茵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空调的温度好像调低了一度,又好像没有。只是觉得窗外的风吹进来的方向变了,又好像没有。只是觉得对面那个人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安静得像一潭水。
她不知道那潭水下面藏着什么。
五
活动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
欧阳祺祺走在秦毓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秦毓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欧阳祺祺的嘴巴一直没停。萧昕薇挽着柳灵茵的胳膊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凌小珂一个人走在后面,双手插兜。
江宇轩走在最后面。
他走得很慢,像是不急着回宿舍。夜风吹过来,带着晚春特有的温暖和潮湿,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夜宵香气。
“江宇轩。”
身后有人叫他。他停下来,转过身。
刘雪从活动中心的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沓签到表。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披着头发,在路灯下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你东西忘拿了。”她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笔——是他在签到的时候用的,随手放在了桌上。
“谢谢。”江宇轩接过笔,放进口袋。
刘雪没有走。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路灯下。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今天说的那个概率,”刘雪开口了,语气很随意,“是什么意思?”
江宇轩没说话。
“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刘雪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
“一颗糖。”江宇轩说。
“什么?”
“很久以前,有人给过我一颗糖。”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草莓味的。”
刘雪看着他。
“后来我弄丢了。”他说,“找不到了。”
刘雪沉默了几秒。她是个聪明人,不需要太多的解释。
“那你觉得,”她斟酌着措辞,“那颗糖现在在哪里?”
江宇轩看着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疲倦。路灯的光延伸到操场的边缘,再往外就是黑暗。他不知道那颗糖在哪里。他只知道,有人手里可能握着另一颗一模一样的。
“不知道。”他说。
刘雪没有再问。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把刘雪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拢。
“江宇轩。”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颗糖从来没丢过。”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什么,“只是你忘了你把它放在哪里了。”
江宇轩转过头看着她。
刘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你好好想想。”她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江宇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月亮是弯的,细细一道,像一道浅浅的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但有一颗很亮,挂在操场正上方,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想起那颗糖。
不是抽屉里那颗——那颗还在。他想起的是更早之前的那颗,瓦岗村的,草莓味的,透明糖纸,上面印着一颗红红的草莓。
那个人递给他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睛弯弯的,说“给你”。
不是“请你吃糖”,不是“要不要”,就是简简单单的——“给你”。
好像她手里的糖,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口袋里的那颗糖还贴着身体,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他伸手摸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
那颗糖的主人,还记不记得自己给过谁?
六
柳灵茵回到宿舍,换了睡衣,坐在床上。
萧昕薇已经爬上上铺了,正在跟秦麟发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打字的声音很大,哒哒哒哒哒,像在敲代码。
郑茜还没回来。刘雪也没回来——她还在活动中心收拾东西,说晚一点回来。
柳灵茵靠在床头,抱着枕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今晚的月亮不圆,细细的,弯弯的,像一道浅浅的刻痕。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床沿上,落在她放在被子上的手背上。
她想起今天活动上江宇轩说的那句话。
“最近在算一个概率。有人帮你捡到一颗糖,她还给你的概率。”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句话在她心里反复回响。像是在空旷的山谷里喊了一声,回声一波一波地荡回来,怎么都不肯散去。
他在说什么?
什么糖?
谁捡到了?
还给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和那天春游时,从身后飘来的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两个味道联系在一起。
也许只是因为那天风太大了,把什么不该闻到的东西吹进了她的鼻子里。
仅此而已。
旁边传来萧昕薇的声音:“灵茵,你睡了吗?”
“没有。”
“你说江宇轩今天说的那个概率是什么意思啊?我琢磨了一晚上,没琢磨明白。”
“我也不知道。”
“你说他是不是在说某个人啊?什么糖啊捡到啊还给谁啊,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故事。”
“也许吧。”
萧昕薇沉默了两秒,然后从隔壁床探过头来。
“你说,他说的是不是你?”
柳灵茵的心跳顿了一下。
“别胡说。”她把萧昕薇的脸拨开,“我跟他又不熟。”
“不熟?你们是小学同学诶!”
“小学同学那也是小学的事,都多少年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他小时候什么样?”
柳灵茵沉默了。
记不记得?
记得。
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男孩,睫毛上挂着泪珠。她伸手想帮他擦掉,他醒了,看着她说“我想我爸妈”。
那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她只是在想,这个男孩的眼睛真好看,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水。
后来她每次看到他的眼睛,都会想起那天下午教室里金色的阳光,和那串挂在他睫毛上的泪珠。
“不记得了。”她假装说。
萧昕薇“哦”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了。
柳灵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照不到这一面,黑暗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不记得了吗?
真的不记得了吗?
七
江宇轩回到宿舍的时候,欧阳祺祺已经躺在床上刷手机了。凌小珂不在——他最近经常不在,不是在学生会就是在外面,不知道在忙什么。
“回来了?”欧阳祺祺头都没抬。
“嗯。”
江宇轩换了鞋,洗了手,在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今天的笔记,他翻了翻,又合上了。
“哥,”欧阳祺祺放下手机,看着他,“你今天在活动上说的那个概率,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骗人。”欧阳祺祺坐起来,盘着腿,表情难得认真,“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凌小珂脸都绿了。你没看到吗?”
江宇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没看他。”
“我看了。”欧阳祺祺说,“他听得懂你在说什么。他肯定听得懂。”
江宇轩没说话。
“还有刘雪,”欧阳祺祺继续说,“她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我看到你们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
“没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没什么’?”欧阳祺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江宇轩沉默了很久。久到欧阳祺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放弃追问,重新躺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江宇轩说。
声音很轻,轻到欧阳祺祺差点没听清。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躺了回去,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他说。
两个人沉默着。
窗外操场上最后几个跑步的人也走了,世界安静下来。
“哥,”欧阳祺祺在黑暗中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没有忘记你。她只是没认出你。”
“有区别吗?”
“有。”欧阳祺祺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没认出,是因为你变了。你长高了,长帅了,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她没认出来,很正常。”
“但是,”他顿了顿,“如果她心里有那个小男孩,她迟早会认出你的。”
江宇轩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弯弯的,细细的,像一道刻在天上的伤口。
会不会,那个小女孩心里根本没有那个小男孩?会不会,她只是随手递出了一颗糖,就像她随手递给很多人东西一样?会不会,在她眼里,他只是众多小学同学中的一个,面目模糊,可有可无?
他不知道。
所以他什么都不敢做。
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