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小说

字:
关灯 护眼
鸿蒙小说 > 义体时代 > 第二十七章 潮汐

第二十七章 潮汐

第二十七章 潮汐 (第2/2页)
  
  动作很轻,不太圆,逆时针。画完之后她把手缩回去,继续吃面包。陆沉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她指尖划过的地方——皮肤上还留着一道极浅的白痕,很快就消了。
  
  他想起张薇在邮件里提过——她以前一个被试在经历长期神经适应性回调后自主感恢复,也习惯在家人手心里画圈。那个被试姓周,在北京,走过四轮回调,现在在星核科技做安全架构。陆沉把热好的牛奶放在女儿面前,然后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把面包一小块一小块撕下来放进牛奶里。他不知道那个姓周的工程师具体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画圈这个动作不是习惯,不是神经可塑性的副产品。那是用一种不可被压缩的方式确认自己还在——不是用数据,不是用参数,是用指尖在另一个人的皮肤上留下一个逆时针的、不太圆但很轻的圈。
  
  他拿起手机,翻到张薇上次发来的那封关于欧盟公约实施细则的邮件。张薇提到她即将去布鲁塞尔参加公约实施细则的起草会议,问她是否可以引用陆沉在非侵入式语言辅助接口上的技术数据作为“非侵入式替代方案”的参考案例。陆沉想了想,给她回了一封简短的信——“数据可以引用。但在临床验证完成之前,请标注为‘原理验证阶段’,不做任何安全性承诺。”他点击了发送。
  
  窗外水杉树的针叶在初夏的晨风中轻轻摇晃。他站起来把牛奶杯放进水槽,然后走到工作站前面,开始准备第五轮适配测试的初步方案。
  
  赵豫章在五月最后一周收到了驻欧盟使团发来的密级简报。简报是通过外交部国际组织司走机要通道送来的,封面上标着“密级”的红章,旁边有外交部长的亲笔签名,以及办公厅机要处的收文戳。简报的标题很长——《关于欧盟神经权利多边化框架公约即将进入最终表决阶段及相关条款对我国可能产生影响的评估报告》。简报的正文分为三个部分:公约的核心条款、表决前景分析、对合众国义体产业的潜在影响。核心条款部分详细列出了公约中与神经技术相关的几项关键条款——神经数据的不可侵犯性、认知完整性的法律保护、禁止在未经独立伦理审查的情况下对健康人进行意识映射试验、以及对跨境神经数据传输的限制。其中第二十一条——关于意识映射禁令的条款——被简报用黄色高亮标出。简报在“对合众国的影响”部分特别指出:第二十一条的脚注中引用了一个匿名案例——“来自亚洲的长期随访数据”——作为设定安全观察期长度的实证参考。该案例的脱敏数据来自合众国某科技公司提交的回调项目,被试编号不在公开文件中,但公约秘书处在与合众国驻欧盟使团的非正式沟通中确认,该数据是合众国公民自愿参与合法合规临床试验的产物,不涉及任何灰色地带。
  
  赵豫章把这行字反复看了几遍。“合众国公民自愿参与合法合规临床试验”——这行措辞意味着公约秘书处对数据来源的合法性做了背书。他没有立刻在简报上批字,而是把简报放在桌上,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口。窗外长安街上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阳光透过叶片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比春天时更密了,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最长的那根已经快够到地面。
  
  他拿出钢笔,在简报封面批了一行字——“请外交部、科技部分别评估公约各项条款对我义体产业及国际技术合作的潜在影响,并在下一次季度评估前提交书面评估报告。同步请法工委秦铭同志研究公约中‘认知完整性’概念在国内立法体系中的对应空间。”他把简报放在标着“季度评估”的文件夹最上面,和韩世清上次提交的赋分制季度数据并排。然后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在最近一页写了一个极简的条目:“六月:听取欧盟公约影响评估汇报。”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在初夏的午后安静地流动着。
  
  同一天下午,韩世清在办公室里翻阅国际技术动态简报时,目光停留在了简报中关于欧盟公约的段落。这段内容比外交部给中枢的简报简短得多,只概述了公约的基本框架和表决时间表,没有提到任何技术细节或脚注引用。但他在看到“第二十一条”几个字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秦铭上次在部际协调会上提过,公约第二十一条关于意识映射禁令的条款在起草流程中引用了某些来自亚洲的长期随访数据。当时秦铭没有说具体是哪些数据,但韩世清心里大概有数。
  
  简报旁边摆着一本蓝色封面的线装《庄子》。韩世清把它从书架上取下来,翻到《逍遥游》那一篇。书页已经泛黄,边角被翻得有些发毛,有些地方被他以前用铅笔划过线又擦掉,留下极浅的灰色痕迹。他用手指沿着那些模糊的铅笔记号慢慢往下滑,找到了那段话——“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他以前读这段时想的是:在日月的光明面前,烛火的存在显得微不足道。但今天他把这段话看了好几遍,忽然意识到另一个意思——日月是天体,没有人能阻止它们升起落下;烛火是人点的,点不点是人决定的。技术浪潮奔涌而来,这是不可阻挡的;但要不要在浪潮面前仍然点一盏灯,这个选择权还在人的手里。
  
  赋分制大概就是这样一盏灯。它不是用来和日月比亮度的,它只是为了证明——在技术效率的日月照耀之下,还有人不愿意放弃这一点微弱的光。因为那光不是为照亮远方,是为照亮脚下。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句话——“赋分制是爝火。不是要和日月比亮度,只是要在技术浪潮的轰鸣声中,守住一个最安静的判断:不是所有能做的事都应该做,不是所有追赶都值得不惜代价。这是爝火的尊严——不是因为它亮,是因为它还在。”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长安街上的梧桐叶在初夏的风里翻动着银绿色的光。他把速效救心丸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今天不需要。但他知道明天大概会需要——明天要开部际协调会,讨论非侵入式设备分类管理细则的最后几项争议条款。他把药瓶放回抽屉,翻开明天的会议材料。
  
  玛丽亚·冯·舍勒在布鲁塞尔的办公室里度过了春末的最后一个周末。窗外下着细雨,五十周年纪念公园的草坪在雨幕中呈现出一种饱和度极低的灰绿色,凯旋门的拱顶被雨雾笼罩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的办公室在欧盟总部大楼的十几层,窗台上摆着一盆从柏林家里带来的万年青,叶片上沾着刚才开窗透气时飘进来的几滴雨水。
  
  欧盟神经权利多边化框架公约将于下月在布鲁塞尔进行最终表决。公约秘书处已经将表决前的最后一轮技术咨询意见汇编成册,第二十一条实施细则的草案也已附在公约文本后面。她桌上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公约草案的最终版本,右边是她和张薇在上周那次线上交流的会议纪要。她翻开会议纪要,张薇在交流中向她详细阐述了奥姆尼伦理框架中“安全观察期刚性条款”的数据来源和论证过程,也介绍了她在新加坡推动的非侵入式语言辅助接口项目。张薇还特别提到,在合众国,有一个被称作“赋分制”的系统——它没有出现在任何国际公约的参考文献里,但它正在用一种最笨拙也最扎实的方式(登记、评估、季度报告)守着一道不被大多数国家承认的底线。
  
  玛丽亚·冯把会议纪要合上,拿起笔在公约草案第二十一条实施细则的“安全观察期长度参考依据”一栏旁边写了一行脚注——“参考案例:合众国赋分制系统在青少年侵入式接口监管领域的实践经验。另:奥姆尼新加坡实验室伦理框架中的安全观察期刚性条款可作为工业界自我约束与立法良性互动的典型案例。”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雨还在下,细雨打在玻璃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一直以来都在批评合众国的义体化模式——用欧盟的伦理框架去衡量他们的“情感完整性指数”,用布鲁塞尔的术语去诊断别人的困境。但她自己也是这个诊断结构的一部分。她把那些活着的痛苦变成论文里的数据,把具体的人——那个敲枕头的工程师、那个在凌晨四点醒来的女孩、那个在排异评估中心走廊里排队的父亲——变成案例研究里的编号和统计表格。她的伦理批判,在结构上和奥姆尼的效能报告有没有本质区别?都在把人变成可管理的对象。区别只在于她用词更温和——她说“神经权利”,他们说“效能指标”;她说“人格完整性”,他们说“产品优化空间”——但最终,她和他们分享同一种权力形式:定义别人的痛苦。
  
  她打开一份新文档,在空白处敲下第一行字:“我用了二十多年批评合众国模式。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我的批评也是一种对象化。”雨声在窗外持续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几次,然后继续敲字——“我把活着的痛苦变成论文里的数据,把具体的人变成案例研究里的缩写。我诊断他们,用布鲁塞尔的术语去定义他们的困境——但诊断本身也是一种权力。当我在公约草案里写下‘情感完整性指数’时,我和那些用‘效能指标’衡量人的企业有什么区别?都在把人变成可管理的对象。”她写完之后把文档最小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万年青叶片上的水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打开文档,在最末补了一句——“但我不能因为诊断的权力也是权力,就放弃诊断。因为沉默也是共谋。”她把这份文档标记为“私人备忘录——不做公开发表”,然后关闭屏幕。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五十周年纪念公园里有人在雨中跑步,跑道上的红色塑胶被雨水浸成了更深的暗红色。凯旋门的拱顶在雨后初晴的光线里显出了清晰的轮廓,三面青铜雕像上的雨迹正在慢慢变干。她想起张薇在交流中提到的那套回调数据——那个“走了很久的人”的数据。她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回调过程中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他的数据在公约实施细则的脚注里留下了一道极小的痕迹。一道和他画在掌心里的圈一样的痕迹——不太圆,但很清晰。
  
  她走回办公桌,翻开公约草案的最终版本,在第二十一条实施细则的最后一页补了一条脚注——“本条款中关于‘安全观察期’长度的设定,参考了多项来源,包括来自亚洲的长期随访数据。这些数据的贡献不应因为其来源被匿名化处理而被忘记。”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窗外布鲁塞尔的暮色正在转深,五十周年纪念公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橙黄色的光倒映在湿漉漉的跑道上,像一排列队等待检阅的火把。明天还有最后一轮专家咨询会,然后公约将走向最终表决。她不知道表决结果会是什么——到目前为止明确支持的国家占了多数,但任何一票的变动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她把公约草案合上,放进标着“表决准备”的文件夹里,然后关了台灯。今晚能做的都做了。
  
  春末夏初的一个傍晚,林晚晴收到了丁一宁寄来的包裹。包裹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四角用透明胶带封了好几层,寄件人地址是少年班所在大学的宿舍楼。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份打印装订好的论文和一封手写的短信。论文封面上印着标题——《“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庄子的技术伦理与当代神经接口的自主感困境》——标题下面是课程名称“技术哲学导论”,指导老师的名字,以及丁一宁的学号。她把论文翻开,直接看摘要。
  
  “本文以《庄子·天地》中汉阴丈人的‘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论断为理论起点,结合当代神经接口技术引发的自主感波动现象,探讨技术对人自我意识的渗透机制。通过分析笔者本人在使用非侵入式神经反馈设备过程中经历的自主感变化——从完全依赖设备到尝试摘除,从摘半天到基本不依赖——本文论证:汉阴丈人所言之‘机心’不是技术的必然产物,而是技术在被使用过程中对人的自我意识边界的渐进式侵蚀。当使用者能够在技术面前保持‘分不清的时候什么都不做’的觉察时,这种侵蚀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被遏制。因此,‘机心’的对立面不是‘拒绝技术’,而是在技术使用过程中保持对‘我’与‘它’之间边界觉察的持续能力。笔者将这种能力称为‘自主感觉察’,并将其与庄子‘用心若镜’的认知理想做了比较分析。”
  
  林晚晴把论文从头到尾逐页读完。丁一宁在论文的案例分析部分详细记录了自己摘表过程中的每一个阶段——从高二那年第一次戴上非侵入式神经反馈手表,到考入少年班后每天完全依赖手表进行长时间专注,到在寒假中第一次尝试摘表,到第三封信里说的“上午不戴,下午如果课业太重就戴上,晚上尽量不戴”,到第五封信里说的“我现在每天大概只戴两三个小时,集中在下午做实验的时候”,到第六封信里说的“我把新表还给父亲”。他把每一个阶段的专注度变化、自主感体验和考试表现都做了量化记录和质性分析,用表格和曲线图清晰地展示了自主感从“被手表替代”到“重新回归自我觉察”的完整过程。表格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自主感自我评估分数”——这是他自己设计的一个简易量表,从零到十分,零分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十分是“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表格上的曲线和另一条曲线几乎重合——那是他回调数据的曲线。先降后升再趋于平稳,中间有一个很长的平台期。她不确定这两条曲线是不是在暗示同一种东西,但她知道这个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学术的方式——把他在过去两年里经历的一切转化为可以被别人理解的论述。
  
  短信很短,字迹还是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个收笔都微微往上翘。
  
  “林老师,这篇论文是这学期技术哲学导论课的期末作业。写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您以前在课堂上讲庄子的那段话——‘你来什么,就回应什么;你走什么,就放下什么。’我当时不太懂,但后来摘表的过程中慢慢懂了——我回应那块表的方式就是戴着它,我放下它的方式就是把它还给父亲。这篇论文大概就是我回应的方式。论文里引用了很多庄子的原文,都是您以前上课讲过的。谢谢您。丁一宁。”
  
  林晚晴把论文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她在灯下给他写了回信。
  
  “收到你的论文。你在论文里把‘机心’解释为技术对人自我意识边界的渐进式侵蚀——当使用者能够保持‘分不清的时候什么都不做’的觉察时,这种侵蚀可以被遏制。这个论点让我想起你之前在信里问我的问题——‘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做到勿施于人?’你当时的回答是:分不清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勿施于人’的一种。现在你用了一整个学期,把这句话写成了一篇论文。汉阴丈人说‘道之所不载’——那如果有人在技术的尽头重新找到了道呢?如果有人在摘掉那块表之后重新尝出了红烧肉的味道,在分不清自己和表的那段时间里学会了‘什么都不做’,在把表还给父亲之后选择了用学术的方式回应自己曾经身处其中的困境——那这个人是不是就在用自己的脚,重新踩出了一条道?你曾经问过我怎么不跟着所有人一起往前跑。我当时引了庄子——‘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现在我想告诉你,‘不将不迎’不是站着不动,是在所有人都往前跑的时候,你选择停下来问一句——我要往哪里跑。你曾经在草稿纸上写‘我不敢摘’。后来你在信里写‘我试着摘一周’。再后来你写‘我现在大概知道自己在哪里了’。现在你写的是——‘自主感觉察’。从不敢到敢,从试试到知道,从知道到论述——你已经不是在回应那块表了。你是在回应两千多年前那个抱瓮老人。他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会有一个几千年后的少年,用自己的身体和选择,在技术的尽头重新找到他说的‘道’。论文我留下了。以后你在哲学系写更多东西的时候,如果需要一个第一读者,我就在这里。林晚晴。”
  
  她把信封封好,准备明天上班时路过传达室投进邮筒。窗外梧桐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课堂上,丁一宁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腕是干净的,桌面上放着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
  
  小满那天是五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北京的气温已经升到了夏天的热度,但早晚还有一丝凉意。周明远早上沿着小区人行道散步时,看到银杏树洞里的小风已经长到了一拃多高。茎秆从嫩绿变成了浅褐色,底部的叶片完全展开,在初夏的阳光下绿得发亮。新叶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林晚晴上次来看时认出那是榆树苗的特征,大概是去年秋天哪棵老榆树的种子被风吹进了银杏树洞,在枯叶和雪水里蛰伏了几个月,等到春分之后才开始发芽。
  
  周雨蹲在树洞前面,手里拿着一块从公园捡来的扁平鹅卵石。石头大概有她手掌那么大,表面光滑,边缘被溪水冲刷得很圆润。她用彩色马克笔在石头上画了五个人手拉手——爸爸、妈妈、她、丁一宁哥哥、孟晓涵姐姐。五个人的手掌心里各有一个极小的蓝点。她把石头放在小风旁边,往后退了几步看看效果。石头搁在树洞边缘,微微倾斜,上面五个人在阳光下反射着彩色马克笔的微光。
  
  “为什么放石头?”周明远蹲在她旁边,把石头稍微扶正了一些。
  
  “小风一个人在那里太孤单了。现在它有我们陪着。”周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晚上,周明远在家里的茶几上翻看星核科技新一期的内部技术通讯。通讯的封面报道是关于新接口安全基线行业标准正式通过内部评审的消息。报道配了一张部门合影——他和架构组的同事们在新接口安全基线正式通过内部评审后,在他的工位旁拍了一张部门合影。照片上周明远站在最后一排右边,旁边是陈默和几个年轻工程师。他穿着那件林晚晴熨好的白衬衫,领口很平整,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看起来比几年前胖了一点,鬓角多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但肩膀还是平的。陈默后来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贴在茶水间的公告栏上,在下面贴了一张便签——“被试ZY-01和他的数据。”周明远路过时看到了这张便签,没有撕掉,只是在旁边又贴了一张新的便签,上面写了一行字:“数据是死的数据。人是活的人。谢谢你们让数据有了名字。”
  
  同一天晚上,韩世清在下班前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件。窗外长安街上华灯初上。他把笔放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花茶喝了一口。夫人上周给他换了新茶叶——不再是花茶,是西洋参切片泡的水,装在保温杯里,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喝了一口,微苦,和他含了几十年的速效救心丸有某种相似的味道,但这种苦不会让舌根发麻。
  
  桌上放着一份从法工委转来的立法预研简报。简报的标题是《关于“认知完整性保护”立法预研第一次专家论证会的筹备情况报告》。简报正文只有两页半,核心内容是:秦铭同志牵头,定于六月召开第一次专家论证会,已邀请科学院神经科学研究所、法学研究所、伦理学研究中心的若干位专家参与,论证范围包括“认知完整性”概念的法律定义、保护范围、以及与国际公约相关条款的衔接。他在简报封面上签了字,然后翻开旁边那份《庄子》,翻到《逍遥游》那一页。他把今天想到的那段话写在旁边的空白处——“赋分制是爝火。不是要和日月比亮度,只是要在技术浪潮的轰鸣声中,守住一个最安静的判断:不是所有能做的事都应该做,不是所有追赶都值得不惜代价。这是爝火的尊严——不是因为它亮,是因为它还在。”
  
  他把笔放下。窗外长安街上,路灯沿着笔直的大道排成两列金色的长龙,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他拉开抽屉,把速效救心丸的药瓶放进去——今天不需要再含。他把父亲的习题集从抽屉最底层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小字还在——“数学里没有真正的末位,因为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他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个被虫蛀了一半的“计”字,然后把习题集合上,放在桌角。
  
  窗外,初夏的风吹过长安街两侧的梧桐树,满树的绿叶在暮色中翻动着银绿色的光。今天是小满——物致于此,小得盈满。不是大满,不是丰收,是刚刚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我不想继承万亿家产 顶级神豪 许你万丈光芒好 机武风暴 绝代神主 大小姐她总是不求上进 史上最强炼气期 麻衣神婿 全职法师 寒门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