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八章 惊蛰 (第2/2页)
惊蛰的第五天,陈溪从北京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有些疲惫,可带着笑。
“爸,研讨会开完了。很顺利。方叔叔陪我去的,他坐在台下,一直看着我,就像您说的,我看着他就没那么紧张了。”
“那就好。”
“爸,方叔叔瘦了,背也更驼了。他走路要拄拐杖了,上一次来上海的时候还不用。他跟我说,他写不动了。他说他写了二十多年,写了十几本书,该歇歇了。”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歇不下来的。他不写,手痒。跟你爸一样。你爸不造船,手也痒。”
陈溪在电话那头笑了。“方叔叔说您也是。他说您不造船,手痒。您不写字,手也痒。你们俩一个样。”
“你方叔叔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没有他,就没有那些书,没有那些读者,没有那些记着航母的人。”
“他也是。爸,方叔叔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写了多少本书,是认识了您。”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你替我给他带个好。就说我想他了。”
“好。”
惊蛰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陈溪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本书的样书——《大河之子》的英文版。封面是蓝色的,上面有一艘航母的剪影,远处是黄河的轮廓。扉页上印着几行字——“Tomyfather,mymother,myfamily.”
他看了很久,把书放在书桌上,和周老师留下的字帖放在一起。英文他认不全,可他认得那几个字——“myfather”。那是他的闺女在叫爸。
惊蛰的第七天,河生去了一趟船厂。第六艘航母的舾装进度很快,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四十五。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电焊的火花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安全帽。
“来了。舾装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百分之四十五。下个月能完成百分之五十五。”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还是走调。
惊蛰的第八天,大哥从河南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枣树的叶子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好看得很。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了一下午。
“河生,你啥时候回来?树绿了,你也该回来看看。”
“快了。等过了清明,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嫩芽已经长成了小叶子,深红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晃。春天真的来了。
惊蛰的第九天,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河生,溪溪的剧本改完了。她改了好几稿,越改越好。这孩子有耐心,不像你。你画图纸,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可你画到第七遍就摔笔。她不摔,她慢慢改,改到满意为止。”
“她随你。你写书也这样,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写到满意为止。”
“那是。我是她老师,她随我。”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
“河生,惊蛰了,春天来了。”
“来了。”
“可倒春寒比冬天还冷。你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你也是。你那个人,一辈子也不拿自己当回事。”
惊蛰的第十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新书。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惊蛰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河生,这是我去年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惊蛰。
“惊蛰,春天的第三个节气。春雷响,万物长。冬眠的虫子醒了,地里的庄稼开始拔节。人也该醒了。睡了一冬天,骨头都硬了,该伸伸腰了。我今年六十二了,骨头硬了好多年,可每年惊蛰,我还是会试着伸伸腰,哪怕伸不直,也要伸。活着,就得伸腰。”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方卫国写字丑,可他写的东西,总能戳到人心里最软的地方。就像年轻时候他在黄河大堤上迎着风喊——“河生!你等等我!你跑那么快干什么!”那句话没有什么文采,可河生记了一辈子。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抬头就能看见。
惊蛰的第十一天,陈溪的电影剧本定稿了。对方发来邮件,说剧本通过了审核,可以进入下一阶段。陈溪坐在书桌前,把那封邮件看了好几遍,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敲着。
“爸,剧本定了。”她走进客厅,声音有些飘。
“定了好。”
“爸,您怎么不激动?”
“激动。可你方叔叔说过,激动的时候不要做决定,冷静下来再做。你书出了,电影要拍了,该激动,可激动完了还得干活。电影拍出来才是真本事。”
陈溪点了点头。
下午,她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溪溪,你爸说得对。书出了,电影要拍了,可路还长。慢慢走,不着急。你年轻,有的是时间。”
“方叔叔,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死不了。还没看到你的电影上映呢,死不了。”
陈溪的眼泪掉了下来。
惊蛰的第十二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惊蛰快过完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惊蛰的暮色中轻轻颤动,像一个人在点头。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惊蛰快过完了,春天来了,您那边也暖和了吧?溪溪的电影剧本定稿了,方叔叔说写得好。您要是在,一定高兴。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溪溪的字写得好,人也做得好。随您。”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冰凉的,隔着一层棉裤,凉意还是慢慢透进来。
“周老师,我的字进步了。方叔叔说我写的‘惊蛰’有味道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味道,可我听了很高兴。您要是在,又要批我了。您看哪里都不顺眼,这里松散,那里无力,恨不得替我写。”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惊蛰的第十三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一棵枣树,枝头已经长满了嫩叶,黄绿色的,密密麻麻的,像盖了一层薄薄的绒毯。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叶子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好看得很。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了一下午。你啥时候回来?树绿了,你也该回来看看。”
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树叶子长出来了?”
“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好看得很。”
“好。等过了清明,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惊蛰的第十四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惊蛰”。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春雨如酥”。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周老师的字比他写得更好。可他不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河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可他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他把毛笔放回笔架上,笔尖已经洗净了,墨也吸干了,等着下一个字。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枝丫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幅水墨画。惊蛰快过完了,春分快来了。春天才刚开始。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惊蛰的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的声音好像又回来了,从黄河边穿过几十年的光阴,从这个节气的缝隙里透过来——“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
他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上海,去了大洋彼岸,去了航母的甲板上,去了斯坦福大学的讲台上,去了几十万字的稿纸上。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回来。回来黄河边,回来枣树下,回来母亲长眠的地方。铜铃一响,他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