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川军的抱怨 (第1/2页)
1937年11月4日,午后
淞沪战场西侧,青浦至昆山公路。
七十万人。
从上海外围到苏州、嘉兴、湖州。
三条公路。
无数乡间小道。
塞满了人。
不是行军队列。
是溃兵。
灰色的。
泥泞的。
缓慢蠕动的人河。
十一月的江南。
冬雨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
土路被几十万双脚,踩成半米深的烂泥浆。
卡车轮子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驾驶兵跳下车挖。
挖着挖着就放弃了。
把车推到路边沟里。
骡马滑倒在泥里。
挣扎着想站起来。
蹬起的泥浆,溅了路人一脸。
弹药箱从车上滚落。
掉进泥浆里。
被人一脚一脚踩进更深的地方。
再也找不见。
空气里全是味道。
泥腥味。
汗臭味。
血腥味。
还有伤口捂烂后,散发出的甜腻腐臭。
没有指挥。
师长的吉普车,按着喇叭从溃兵中间冲过去。
车轮卷起的泥水,泼了路边步兵满头满脸。
有人啐一口。
泥浆从嘴角淌下来。
“跑得真快。
打仗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冲在前头。”
每个路口都在争。
这个团要走。
那个师也要走。
两辆卡车头对头顶在一起。
司机跳下车拔枪对骂。
后面的车队堵成一片。
按喇叭的声音,连成绝望的哀鸣。
有个连长站在路口的石头上。
哑着嗓子喊自己部队的番号。
喊了半个小时。
喊到喉咙出血。
拢了不到二十个人。
他蹲下来。
把军帽摘下来捂着脸。
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气。
伤员最惨。
担架兵跑了。
民夫跑了。
能走的,挂着树枝一瘸一拐跟着人潮。
走不动的,就被遗弃在路边。
他们躺在泥水里。
伸手抓路过的裤腿。
喊“别丢下我”。
喊“拉我一把”。
喊“给口水喝”。
有人心软,停下来扶一把。
两个人一起摔进泥里。
更多的人,麻木地绕过去。
眼睛只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
不敢低头。
川军老兵王德厚。
蹲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他是川北第二十军的班长。
三十七岁。
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从川北出来时,带了十二个兵。
现在剩三个。
其中一个,躺在他身后的泥地上。
叫小栓子。
十七岁。
大腿被弹片划开半尺长的口子。
用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布条缠着。
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发黑。
走不动了。
王德厚把最后一支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上。
没点。
火柴早被雨水浸烂了。
他旁边蹲着李连长。
同样是川北人。
第二十六师的。
出发时全连一百二十人。
现在剩十七个。
李连长的军服烂成布条。
草鞋只剩一只。
另一只脚,用破布裹着。
布已经被泥浆染成黑色。
李连长看着面前过不完的溃兵。
看了很久。
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铁皮。
“说好了到上海。
中央给发枪发饷发粮食。
到了上海。
枪是旧的。
膛线磨平了。
打三发卡一发壳。
饷呢?
三个月,没见一个大洋。
粮食吃完了往上报。
批下来就一句话:就地筹措。”
他吐了口唾沫。
唾沫是褐色的。
带着血丝。
“筹他妈了个逼。
老百姓早跑光了。
找谁筹?
找鬼子筹?
老子带弟兄们在蕴藻浜跟日本人拼刺刀。
拼了三次,撤不下来。
中央军督战队在后面架着机枪。
谁退枪毙谁。
一百二十个弟兄。
冲上去,倒下一批。
再冲,再倒。
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个。
趴在死人堆里装死。
等到天黑才爬回来。”
“后来听说。
我们团长往师部打电话要援军。
师部说电话线断了。
再后来才知道。
是师部自己把电话线拔了。
一百二十条命。
在他们眼里。
不如一根电话线值钱。”
王德厚没说话。
他把烟卷从嘴上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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