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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陆炮上舰

第505章 陆炮上舰 (第1/2页)
  
  初冬孟月,朔风卷地,扫尽了江南最后的余温。
  
  八百里洞庭湖褪去了夏秋时节的浩渺汹涌,不复碧波万顷、渔舟唱晚的盛景,换作一派苍肃寥廓的冬日元景。
  
  浩浩湖水澄澈微凉,湖面水波不兴,层层细浪顺着风势缓缓推涌,拍打着沿岸枯黄的芦苇滩,发出细碎又沉闷的沙沙声响。极目远眺,水天一线,远处的君山黛色浅淡,蒙着一层薄薄的寒雾,朦胧缥缈,宛若浸在冰水之中的墨影。
  
  岸边草木早已枯黄,繁叶落尽,枯苇连片倒伏,苍黄一片,在凛冽的北风中瑟瑟摇曳。偶有迟滞的水鸟掠过湖面,翅尖划破微凉湖水,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旋即振翅远去,消失在茫茫水雾之间。天际流云沉缓,日光浅淡,暖煦不复,洒落的天光落在湖面,泛着清冷细碎的银光,将整片洞庭水域衬得空旷萧瑟。
  
  自平定马楚、拿下湖南半壁之后,这片洞庭沃土便彻底归入刘靖治下。历经数年战火洗礼,湖畔州县的狼烟已然散尽,百姓渐归生计,可湖面之上,依旧是重兵肃杀、壁垒森严的军镇气象,无半分松弛闲散。
  
  原先躲藏在洞庭湖内的大小水匪们,也被扫荡一空。
  
  这些水匪,之所以能生存下来,多是兵匪勾结,甚至有些干脆就是许德勋麾下水师将领们的黑手套,帮着干脏活累活。
  
  如今换了主人,刘靖自然不会留着这帮隐患,直接下令让水师清剿。
  
  最高兴的,莫过于洞庭湖的渔民们。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些渔民就靠着洞庭湖的鱼获生存,以往许德勋在时,大大小小的水匪将八百里洞庭湖成分一片片区域,这些渔民除了要交官税之外,还要额外给水匪上贡一笔。毕竟,官税不交,了不起找个芦苇荡躲起来当逃户,可若是敢误了上贡水匪,那全家老小性命就得不保。
  
  这使得本就艰难的渔民们,更加雪上加霜。
  
  而刘靖清剿水匪,着实让渔民们松快了一大口气。
  
  洞庭北岸,临江依湖而建的水师大营连绵数里,牢牢扼守着洞庭入江的咽喉要道,气势雄浑规整。
  
  大营栅栏围墙高大厚实,通体呈深黑色,显然表面做过碳化处理,又刷上大漆,防虫防湿。成本虽然高,但不得不说,效果也确实显著,要知道水师大营挨着港口,湿气重,寻常木材用不了两三年就得腐烂,从而修缮更换。
  
  眼前木质围墙,保养得当的情况下,可用数十年。
  
  许德勋花了重金打造的水师大营,如今全都便宜了刘靖。
  
  这里曾是马楚政权赖以立足的核心水师大本营,坐拥洞庭天险,大小战船数百艘,曾是南方水域最强悍的水军根基。而今物是人非,楚室覆灭,山河易主,这座由马殷、许德勋耗费重金打造的固若金汤的水师大营,如今全都便宜了刘靖,成为麾下水师的驻地。
  
  如今镇守洞庭水寨的,是水师统领常盛。
  
  而水师另一员主将甘宁,在战事结束后,便领麾下精锐舟师、大小战船数百艘,逆流而上,沿长江回到鄱阳湖水域驻守,防备一江之隔的杨吴。如今两处水师,一守洞庭内陆湖泊天险,一扼长江下游要道,互为犄角、首尾呼应,死死盯住对岸盘踞江淮的杨吴水师。
  
  此刻,水师大营外的临水校场之上,气氛肃穆凝重,无半分平日操练的喧闹。
  
  数十艘大小战船整齐列阵,泊于浅水港湾之中,船身随水波轻轻起伏,桅樯林立,绳索紧绷,水师甲士尽数披甲肃立,身姿挺拔,神情肃穆,目光齐齐聚焦于前方一艘新式战船上。
  
  船首甲板中央,一门庞然大物赫然伫立,震慑全场。
  
  那是从炮兵营拉来的神威大炮,通体由黄铜浇筑而成,无后世精密膛线,炮身厚重粗朴,纹路粗糙,带着初代火器的原始厚重感。炮管笔直粗壮,炮口黝黑深邃,炮身铸有规整的加固精铁箍圈,通体泛着黄灿灿的暗沉光泽,沉甸甸压在甲板之上,光是目视便觉威势骇人。
  
  刘靖一身玄色锦缎劲装,外罩金纹镶边大氅,身姿挺拔立于船头。朔风猎猎,吹动他衣袍翻飞,神色沉静淡然,目光锐利地落在眼前的铜铸大炮之上,眼底藏着一丝审慎与期待。
  
  陆炮上舰这个念头,其实早在第一尊神威大炮铸造出来后,就已经出现在刘靖的脑海中。
  
  因为一旦成功,将会彻底改变水战格局,形成降维打击。
  
  目前的水战,战术相对单一。
  
  主要依赖火船以及八牛弩的远射,最后是接舷战。
  
  当然,这其中还包含了一些小的战术,比如迂回包抄,诱敌深入,陆水协同等等。
  
  但总体大战术上,万变不离其宗。
  
  可如果陆炮上舰成功,凭借神威大炮的超远射程与威力,将会对其他水师形成降维打击,隔着两三里远,就能击沉敌方战船,相当于后世的超视距打击。
  
  你还没看见我,船已经沉了。
  
  一寸长,一寸强。
  
  在这个时代的水战之中,射程就是王道。
  
  乱世争霸,北靠铁骑定乾坤,南凭水师守疆土、拓版图。南方江河纵横、水网密布,藩镇纷争多沿水域拉锯,若无强悍水师,纵使陆军战力无双,也终究受制于人,难以主动出击、开疆拓土。
  
  神威大炮威力强横,野战攻坚、破城拔寨无往不利,是当前军中杀伤力最足的重器。若是能将其搬上战船,列装水师,便能彻底改写南方水战格局。届时战船无需近身搏杀,仅凭远程炮火,便可碾压敌方舟船,破敌阵型、焚毁敌舰,真正掌握长江、洞庭水域的绝对控制权。
  
  为了实现这一构想,刘靖特意推掉了一些不重要的政务,抽空来到水师大营,从炮兵营调来一门神威大炮,专门用来测试舰载适配性,今日便是首次登船。
  
  “点火!”
  
  低沉利落的口令划破风幕。
  
  一旁待命的炮兵军士立刻躬身上前,熟练清理炮口、填入火药、安放炮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拖沓。片刻后,引信点燃,细碎火星在寒风中簌簌跳动。
  
  瞬息之间,轰然巨响炸裂长空!
  
  “轰隆——!”
  
  震耳欲聋的炮声轰然炸开,黝黑炮口喷出粗大的火光与滚滚浓烟,硝烟瞬间弥漫整片甲板,刺鼻的火药味混杂着湖水的腥冷气息,扑面而来。刘靖只觉脚下猛然一震,战船在火炮的巨大后坐力之下,竟剧烈晃动起来。
  
  炮弹破空而出,带着呼啸风声砸向一里外预设的靶船,精准命中船身,木屑炸裂,船体瞬间破开一个大洞,积水狂涌,靶船迅速倾斜下沉,破坏力毋庸置疑。
  
  炮火威力惊人,可船头之上,稳住身形的众人,神色却无半分喜色,反倒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巨响余波未散,浓烟缓缓飘散,众人目光尽数落在脚下的新式战舰之上。方才一炮射出之后,厚重的舰体明显向炮身一侧倾斜,船舷压得极低,几乎贴近湖面,甲板上积水漫溢,船体木质结构发出细微的“咯吱”脆响,隐隐透着不堪重负的疲态。
  
  站在刘靖身侧的常盛,眉头紧紧拧起,面色凝重至极,待船身稍稍平稳,便立刻上前拱手沉声禀报:“节帅,此战测试,弊端尽显,神威大炮登船,恐怕行不通。”
  
  刘靖目光沉沉望着倾斜未平的战船,声音平静无波:“细说。”
  
  常盛抬手指向甲板中央的铜铸大炮,语气满是无奈与凝重:“此尊神威大炮,纯铜浇筑,重达四五千斤,体量极沉。咱们眼前这艘船,已是水师目前载重最大、结构最为坚固、承重能力最强的新式主力战舰,耗费无数木料、工时打造而成,专为承载重型器械所造。”
  
  “可即便如此,勉强将大炮安置甲板,已然抵达船体承重极限。方才一炮发射,后坐力强悍,直接压得船体失衡倾斜。如今湖面风平浪静、水波安稳,尚且出现这般明显偏移,若是驶入长江主航道,遭遇大风大浪、湍急水流,船体配重彻底失衡,必然会直接侧翻,船毁人亡,无人能活。”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船身连接处的细微裂痕,继续补充道:“大帅请看,炮身重压加之炮火后坐力震荡,船身关键木榫已然出现细微开裂。这般损耗,如需数次发射,整艘战船便会结构崩毁,根本无法用于实战。”
  
  刘靖俯身望去,果然见甲板衔接处、船身梁柱之上,布满了细密裂痕,皆是重压与震荡所致。
  
  他沉默伫立,眸色深沉。
  
  神威大炮的威力,足以碾压当世所有水战器械,若是能够成功列装水师,绝对是跨时代的战力革新。可奈何受限于当下的造船工艺与船体结构,空有绝世利器,却无法适配水战场景,属实束手无策。
  
  寒风掠过船头,吹散周遭硝烟,却吹不散校场上凝重沉闷的气氛。一众水师将士屏息肃立,无人言语,人人都清楚其中的症结所在。火器登船的构想极为精妙,奈何受限于时代工艺,终究难以落地。
  
  就在刘靖蹙眉沉思、一筹莫展之际,远处营道之上,一名亲卫策马疾驰而来,马蹄急促,冲破寒风,径直奔至校场边缘,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节帅!蜀中王建,派遣专职使节抵达巴陵城内,携国书厚礼,求见节帅!”
  
  这一声禀报,瞬间打破了校场的沉闷肃静。
  
  周遭肃立的水师将士闻言,纷纷抬首侧目,眉眼间瞬间褪去凝重,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振奋与与有荣焉的自豪,低声的窃窃私语瞬间此起彼伏,悄然蔓延开来。
  
  “蜀中王建!那可是已然称帝建国的一方霸主啊!”
  
  “没错!王建割据蜀中,坐拥天府之国,兵精粮足,地势险要,早已自立为帝,国号蜀,威势极盛,向来不与各方藩镇轻易往来,如今竟主动遣使前来示好!”
  
  “自打大帅灭掉马楚、尽得湖南之地,我军声威便震动天下,各方藩镇使节络绎不绝,接连到访!”
  
  众人议论纷纷,语气中满是激荡与自豪。
  
  回想数月之前,荆湘之地还是藩镇割据、战乱不休的乱象,刘靖以白身起家,携麾下精锐将士南征北战,横扫荆楚,覆灭马楚政权,一举拿下湖南半壁沃土,震慑南方诸藩。此战之后,刘靖的威名彻底响彻大江南北,成为乱世之中冉冉升起的顶尖势力,足以与晋王李存勖、吴越王钱镠等顶尖藩镇霸主分庭抗礼。
  
  短短数月之间,各方势力争相遣使交好,络绎不绝。先是荆南高季兴遣使求和纳好,俯首示诚;而后吴越钱镠派人送来厚礼,缔结邻邦之谊;紧随其后的是闽地王审知、岭南刘隐,纷纷遣使到访,互通往来,不敢与之交恶。
  
  彼时众人尚且觉得,这些皆是割据一方的中小藩镇,迫于刘靖兵锋威势,遣使交好实属寻常。可如今,就连已然建国称帝、坐拥天府险地、底气十足的蜀主王建,都放下帝王身段,特意派遣使节千里迢迢前来示好。
  
  这一桩桩、一件件,足以佐证如今刘靖势力的强盛威慑力,已然跻身天下顶尖行列,足以撼动乱世格局,令四方诸侯侧目敬畏。
  
  校场之上,将士们心底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皆是昂扬意气。跟随这样一位雄主征战乱世,横扫四方、震慑诸侯,便是他们此生最大的荣光。
  
  面对众人的议论纷纷,刘靖神色依旧沉静从容,不见半分波澜。他微微抬手,语气平淡吩咐道:“令蜀使在城内馆驿等候,好生接待,待我处理完此处事务,再行召见。”
  
  “诺!”亲卫躬身领命,随即转身退去。
  
  外界的诸侯示好、四方来朝的荣光,并未让刘靖有半分浮躁。乱世争霸,强弱更迭转瞬即变,一时的盛名终究是虚浮表象,唯有实打实的军力、强盛的军备、稳固的疆土,才是立足乱世、逐鹿天下的根本。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战船与大炮之上,再度看向身侧的常盛,沉声追问核心症结:“神威大炮太重,现有战船承载不住,那便造更大的船。传令工坊,集中所有能工巧匠,全力打造吨位更大、船体更坚固、承重更强的新式巨舰,可否解决此问题?”
  
  这是刘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破局之法。既然是船体承载力不足,那便突破现有造船极限,以更大、更坚固的战船适配重型火炮,从根源解决配重失衡、船体倾覆的问题。
  
  可听闻此言,常盛却无奈苦笑,缓缓摇头,神色满是无力与为难。
  
  “节帅,属下实话实说,眼下这艘新式战舰,已然是我地匠人所能打造的极限水准了。”
  
  常盛指着脚下战船,细细解释其中关窍,语气恳切:“此舰选用百年老木,经浸水浸泡、风干晾晒、防腐打磨多重工序,耗时数月打造而成,龙骨粗壮、板材厚实、结构稳固,承重、抗浪、防御能力皆是当前顶尖水准。军中所有顶尖匠人通力协作,已然倾尽所能,再想扩大船体、提升吨位,以当下的木工工艺、拼接技术、龙骨锻造水平,根本无法实现。强行打造更大船只,只会导致船体结构松散、重心紊乱,尚未下水便会自行崩裂,更别说承载重炮、抵御风浪。”
  
  他稍稍停顿,又道出更深层的弊端,目光长远,思虑周全:“更何况,战船并非越大越好。若是船体过于庞大、吨位过重,通行限制极大。长江主航道水深宽阔尚可通行,可南方多支流小河、浅滩港湾,水域狭窄水浅,巨型战舰根本无法驶入,机动性极差,作战局限极大,只能固守大江主道,难以灵活调度、适配全域水战。”
  
  “除此之外,巨舰还有最大的致命短板,太过于醒目,是战场上最显眼的活靶子。历来水战,素来不乏火攻之术,敌方无需与我正面抗衡,只需派遣数十艘火船乘风纵火,顺流直冲,巨型战舰船体笨重、转向迟缓、躲闪不及,一旦被火船近身引燃,便是烈火焚船、全军覆没的结局,弊端远大于益处。”
  
  一番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的分析,彻底堵死了巨舰载重炮的可行之路。
  
  刘靖闻言,默然颔首,久久无言,眉头微蹙,陷入深深沉思。
  
  常盛所言句句属实,皆是贴合实战、贴合当下工艺的实情,无半分虚言。受限于唐末当下的工业水准、造船技术、木材材质,想要造出适配重型神威大炮的舰载巨舰,根本不具备落地条件。
  
  神威大炮重达四五千斤,这般恐怖重量,本是为陆地攻坚设计,适配平坦稳固的陆地战场,可动荡起伏、水波不定的战船甲板,根本无法兼容。
  
  他顺势转念,思虑起军中另一款轻型火炮,沉声自语:“野战炮重量轻便,仅数百斤,体量小巧,承重压力极小,若是搬上战船,应当不会出现配重失衡、船体倾覆的问题。”
  
  话音落下,他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转瞬便彻底落空。
  
  他心中清楚,相较于统一模具、可批量浇筑的神威铜炮,野战炮的铸造难度极高,始终无法实现模具量产,全程必须依靠军器监的资深匠人一锤一凿手工锻打、打磨塑形、校准炮膛。
  
  工序繁杂、耗时极长,对匠人技艺要求极高,耗费海量人力物力,产出却极为低下。
  
  即便军中日夜赶工、匠人轮班劳作,一年到头费尽心力,也造不出几门野战炮。这般稀缺的产量,连正面作战、需求极大的陆军野战攻坚、守城破敌都难以充分满足,常常供不应求,根本没有多余的产能,能够调拨给水师列装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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