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鸡子 (第2/2页)
「吞鸡子就这样,然後是屠苏酒、麦芽糖、五辛盘、桃木汤,还有什麽?」刘乘继续来问。「没什麽缺的吧?」
「这样新年早宴都全了。」为首的一名江左口音管事赶紧做答,复又询问。「明晚的宿岁饭也备齐了,但是三位郎君不在,早宴後该向谁行礼?」
「这有什麽可为难的?」刘乘无语至极。「你们将那边三个坐榻搬过来,摆在这边廊下,对着坐榻行个礼不就行了,就像对祖宗牌位一样————你们对祖宗牌位行礼,祖宗都能感受到,那我们也能感受到你们忠心的。」
那管事喏喏,再三来问:「那我们要不要多摆一张榻,连谢家郎主一起行礼?」
「你有这个忠孝之心自己摆便是,但不能强着郗家这边的人行礼。」刘乘赶紧敷衍。「给我们行礼之後,把椅子搬回去,按照年长年少,你们自家可以再行礼。」
却是终於又安排了一个事宜。
就这样,四下忙碌,中午之前,各处皆已经妥当,埋镇宅石、挂门神像,主人家发下包含代表了新年新衣布匹在内的岁馈,除夕当夜的宿岁饭,翌日早间的新年早宴,以及行礼祝贺新春的仪式,甚至是荆楚这里生吞鸡子的礼仪也都做了安排。
照理说,已经足够妥当。
但刘阿乘素来有花样,其人复又指挥院中的奴客使女们将晾晒衣服的麻绳在院中沿着屋檐、走廊、柱子、灯台扯了七八道,然後将之前要求这些奴客准备好了换岁馈的那些小玩意一一悬挂上去。
这才在廊下拍手:「你们现在看自己的岁馈,裹着铜钱的符籙上有标号————不认识不要紧,挨个拿给我看,我指给你们,你们去取下对应的同宅同事之岁馈,算做你们之间相互赠送的另一份岁馈————取下来以後,要问清楚是谁送的,挨个去道谢。」
饶是希超、傅洪晓得刘阿乘「不与俗同」,或者说这个年假闲的发慌,又或者说单纯「撇的下」,此时也不禁目瞪口呆。
你是真闲啊!能让这些人提前准备这些,必然是年假第一日下午回来便安排了好不好?
而不要说郗、傅,便是下面各不相同的那些奴客,也都愕然半晌,不晓得这是哪里的礼仪,而且肯定有人听都没听明白。
但不要紧,刘阿乘亲自指点,这些人带着自己的铜钱岁馈挨个上来,看上面数字,然後亲自数出来对应的礼物,再让对方去取下来。
前几个还算顺当,很快,便有个十一二岁後厨家生谢氏小女奴取到马嚼子的,当场哭了出来,弄得拿出这嚼子的郗家骑奴尴尬不已,连忙表示要用钱换回来。却被刘乘当众否定,只说年节岁馈,一点心意即可,保一年之平安,不必计较是否得用,便让那小女奴认真行礼,激得那平素在外面骄横的骑奴在众人掩面而笑下尴尬万分,以至於面红耳赤。
随即,又有管事老者取到软弓,厨娘取到自己亲手做的饼,但也有骑奴取到囊袋,女子取到熟人针线的,全都在刘乘的安排下於郗超、傅洪的侧目下老老实实行礼。
且说,府中上下近两百众男女奴客,平素也都是或刁刻或严肃,或骄横或泼辣之人,换到外面也是半个人上人,此时受得这些不堪一用之物,却还是渐渐失措,到了後来,竟然控制不住哭笑起来。
一开始是大笑、哄笑,因为那些物件自家拿出来不觉得可笑,可要被人当众一指点,却多觉得滑稽,可是不知为何,越往後,哭的人竟然越多,很多人不知道什麽缘故,莫名其妙就跟着抹眼泪了。
等到物件分发完毕,刘乘复又在郗超与傅洪略显复杂的目光中与这些哭笑之人昂然来道:「诸位诸位,你们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江左出身,有本地出身,有谢氏出身,有郗氏出身,还有刚刚桓公送到这边来伺候嘉宾的————但要我说,大家既然同在一宅,共度一年,将来还要再度岁月,那便要有些自觉,晓得大家是同舟共济,相互扶持之人,以後也该好好相处才对。
「今日事到此为止,我这里替嘉宾谢过诸位一年辛苦,也望新年大家能有好运道,百病不侵————我们三人马上就要走,大家先歇息半日,明日年节,後日新春,要好好听诸位管事吩咐,务必过个好年————我明日上午回来看一眼,若有差池,再跟我说。」
说着,也不管下面人什麽情绪,直接走了下来。
郗超、傅洪跟着转入後院,还未说什麽,前面便讲桓大将军府的车驾过来接人。
三人无奈,只能一起过去。
来接人的是桓歆,准备的车驾极宽阔,但刘乘带头,三人非要骑马,桓歆也只好骑马,路上,这位桓家三公子还想说些什麽,却见郗、傅、刘三人俱皆无言,好像有什麽心事,一时摸不着头脑,愣是不知道该说什麽。
就这样,眼看着都快走到桓温府邸前了,傅洪终於忍耐不住:「阿乘,为这些奴客费尽心思,果然值当吗?」
刘乘未及做答,郗超却一声叹气:「将心比心而已,别家不好说,跟我们来的骑奴,不也是跟我们一般心情吗?何必计较!倒是我们,既要用人家,而且是孤身在外性命相托,怎麽能不顾及人心呢?」
傅洪如何不晓得这个道理,只是有些羞惭罢了,此时闻言,也只能喟然:「其实我哪里不懂的,这不就如桓公优待我们一样吗?可是阿乘,你最起码先告知我们一声才好,可笑我竟然不知所措,之前在那边差点当众失态哭出来。」
「我就是觉得这些年节仪式有趣,才这般做了。」正在想桓温会不会也大年初一表演生吞鸡子的刘乘反应过来,无语至极。「你二人竟然这般深刻吗?」
旁边桓歆完全听不懂三人言语,但听到「桓公优待」四个字,也只好哼唧了一声,以作敷衍,省的这三人晓得他什麽都没懂。
我是将心比心的分割线太祖在桓公幕下,与郗超、傅洪同宅而居,共进退,上下以汉末华歆、邴原、管宁之故事号三人为一龙」,竟以超为龙头,太祖为龙腹,洪为龙尾。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