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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3章 灰烬中的名字

第0343章 灰烬中的名字 (第2/2页)
  
  陆峥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老鬼,你老了。”老鬼听得出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嘲讽,不是质疑,是一种很复杂的、只有真正的部下对真正的上级才会有的东西。它可以被翻译成“这不是你会做的决定”,也可以被翻译成“这才是你应该做的决定”。
  
  “干这行的,心硬是基本功,心软是奢侈品。”老鬼坐回椅子上,重新翻开《地方志》,那一页正好是高天阳的照片,油墨印刷的肖像模糊不清,眼睛是两团黑色的墨点,“我今天奢侈一回。”
  
  七点半,夏晚星出现在陆峥报社楼下的咖啡馆里。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陆峥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两杯美式,一杯是她的,一杯是他自己的。夏晚星坐下来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子里黑色的液体看了很久。
  
  “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夏晚星打开手机,推到陆峥面前。
  
  消息很短:“晚星,对不起。洱海的房间订好了,订单编号发给你,可以退。我可能用不上了。你替我去看一次,要早上六点,太阳从山后面出来的时候湖面是金色的。苏蔓。”
  
  陆峥看完把手机推回去,问了一句:“你会退吗?”
  
  “不会。”夏晚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喝咖啡从来不加糖,但今天她往杯子里倒了整整一包糖,然后说了一句陆峥认识她以来听到的最不像夏晚星的话:“这个世界上最难还的债,不是钱,是一个人用她的全部去赌一个你能活下来的可能,而你从来没给过她任何东西。”
  
  陆峥伸手把她面前的糖包空袋子揉成一团,扔进烟灰缸里。“她给过你什么?”他问。
  
  “三年前我急性肠胃炎,她在急诊科值班,给我打了止疼针,坐在床边陪我聊了一整夜。”夏晚星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介于笑和哭之间,最终两个都不是,“第二天早上下班她帮我打了一份白粥。那碗粥三块钱。我欠她一条命,从一碗三块钱的粥开始。”
  
  咖啡馆的音响正在放一首老歌,音量很低,低到只比背景噪音高一点点。歌手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擦过旧木板的纹路。窗外的江城正在苏醒,环卫工的扫帚沙沙地扫过人行道,早餐铺的蒸汽从卷帘门上方升起来,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来穿去,喇叭声响成一片。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一个叫苏蔓的女人正在用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计划,赌她弟弟最后一点时间。这座城市的早晨和所有的早晨一样,热闹、忙碌、满不在乎,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夏晚星忽然开口:“如果她被抓到了,会怎么样?”
  
  “陈默的人会先到。然后是阿KEN。然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苏蔓了。”陆峥语气平静,“但我估计她已经算到了。她的每一步都在把陈默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她越往东跑,沈知言越安全。她在用自己当诱饵。”
  
  “她疯了。”
  
  “她没疯。她只是做完了所有她能做的事,最后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带苏洋看日出。”夏晚星的声音很轻。
  
  “对。”陆峥端起咖啡,对着窗户外面灰白色的天空,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谁说的话,“带苏洋看日出。”
  
  九点整,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五楼东侧。苏洋的病房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心电监护仪的绿线在屏幕上有节奏地跳跃,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滴滴声。苏洋躺在床上,呼吸机罩住他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苍白消瘦,颧骨高高隆起,血管在额角若隐若现,像一条浅蓝色的溪流。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而且清澈——在这样一个被药物、仪器和无休止的疼痛浸泡了五年的身体里,他的眼睛依然清澈。
  
  苏蔓站在床边。她没有穿白大褂,换了一身普通的便装,但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用了一根淡蓝色的发圈——是去年生日夏晚星送她的。她正在拆心电监护仪的连接线,动作极轻,比她在急诊科给病人拆线时还要轻。她每拆一根线就在苏洋耳边说一句:“姐带你出去。不怕。”
  
  苏洋说好。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被呼吸机过滤之后变得闷闷的,但那个“好”字稳稳当当,没有恐惧,没有疑虑,干净得像他八岁以前在老家田野里奔跑时的笑声。
  
  护士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护士长值夜班,刚从护士站的小休息室里出来,端着保温杯准备交班,路过苏洋病房的时候习惯性往门上的玻璃窗里瞥了一眼。她看到苏蔓把苏洋从床上抱起来,放进了一台轮椅里。苏蔓的胳膊很细,但力气出乎意料地大。苏洋被挪动的时候皱了皱眉——他应该很疼,但他没有出声。
  
  护士长推门进去,声音不大但语气警觉:“苏小姐,你现在不能带他出去。他现在的情况必须——”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看到了苏蔓手里的病历夹,上面夹着一张纸,是一份“自动出院”声明,底下已经签好了字,字迹干净利落,“苏蔓”两个字写得比任何时候都好。声明旁边还压着厚厚一沓钱,粗略估算大约五六万块,应该是苏蔓这几年存的全部积蓄。
  
  “李姐,这是我欠医院的。不够的以后再还。”苏蔓的声音很稳,没有颤抖,没有哭腔,“药费我补不上了,对不起。”
  
  护士长张口想说什么,但她看到了苏蔓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在急诊科见过无数次的那个温柔体贴的苏医生完全不同——这双眼睛是空的,不是空洞的空,是被烧尽的空。灰烬还带着余温,但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再燃烧的东西了。护士长在急诊科干了二十三年,见过失去孩子的母亲、失去父母的孤儿、失去丈夫的妻子。她认得这种眼神。
  
  她后退一步,让出了门。
  
  苏蔓推着苏洋进了电梯。电梯里的荧光灯管把姐弟俩的影子打在金属墙壁上,灰扑扑的。苏洋在轮椅上微微仰头,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降。他说:“姐,我们要去哪儿?”
  
  “去东边。”
  
  “东边有什么?”
  
  “有江,有桥,有路。”苏蔓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弟弟的头顶上,闻到他头发里那股淡淡的婴儿洗发水的味道——这么多年了,她一直给他用那个牌子,因为他说喜欢。“还有日出。你不是一直说想看外面的日出吗?”
  
  苏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笑声闷在呼吸机罩子里,像一只蝴蝶在玻璃瓶里拍了一下翅膀。“姐,”他说,“你的头发乱了。”
  
  苏蔓没有回答。她咬着嘴唇,把弟弟从轮椅转移到车厢后座。动作很慢,不敢低头,因为怕眼泪砸在他的脸上。她的头发确实乱了——那根淡蓝色的发圈在搬苏洋的时候崩断了。她没有捡。她从后备箱的急救包里翻出一根皮筋,胡乱地把头发扎起来,扎得乱七八糟,但她不在乎。她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白墙灰窗,清晨的薄光里它显得干净、冷漠,像一只蹲在城市东面的巨兽,吞食了无数个像她这样的人,却从不打嗝。
  
  车子发动的时候,轮胎压过一片积水,水花溅起来落在路边的冬青丛上,晶莹地闪了一下,然后渗进泥土。
  
  陆峥站在省人民医院对面的天桥上,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汇入东江大道的车流,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尽头。他没有追。他只是点了一根烟,把烟雾吐进江城三月末的冷风里,然后给老鬼发了一条消息:“四个小时的计时,从现在开始。”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从天桥上走下来。街边的早餐铺已经开了,老板娘揭开蒸笼盖子,白气呼地冒出来,把半条街都裹进了一团温热的面香里。陆峥走过去,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了。豆浆很甜,包子很烫。
  
  天彻底亮了。东边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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